“以廢治廢”,指使用某一類型的工業廢棄物,通過物理、化學等方法,對其他類型的工業廢棄物進行處理,這種方式有助于降低治理污染的成本。然而,半月談記者追蹤江蘇省張家港市檢察院辦結的一起污染環境案發現,某些企業打著“以廢治廢”的幌子非法處理廢水,從中攫利,加劇環境污染風險。

  治污企業如此處理廢水

  張家港市是江蘇省循環經濟試點城市,近年來大力推動“以廢治廢”,發展綠色低碳循環經濟,一些人就此動起歪腦筋。

  2014年,沈某接手一家水處理劑生產銷售公司。該公司擁有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其業務是回收不含重金屬的酸洗廢液,加工成水處理劑,銷售給印染、污水處理等企業,用于處理堿性廢水,從而使其符合污水綜合排放標準。

  沈某不滿足常規業務帶來的利潤,與楊某、凌某、張某等人合謀,干起“一水兩吃”的生意。一方面,公司超出許可范圍向上游鋼鐵企業回收含有重金屬的酸洗廢液,收取處置費用;另一方面,他們將酸洗廢液僅作簡單處理或不作任何處理,在未去除重金屬污染物的情況下,直接出售給下游印染企業,以“凈水劑”名義再收取一筆費用。此后4年,沈某等人以此方式非法處置酸洗廢液,致使重金屬物質混合在印染廢水中,造成污染。

  為逃避監管,沈某等人在危險廢物動態監測系統中填錄虛假信息,營造酸洗廢液入庫和處理的假象,再通過提供虛假樣本從第三方檢測公司獲取合格檢測數據,將含有重金屬的酸洗廢液變成“凈水劑”。

  2018年4月,環保部門發現沈某公司違法行為后,將其移交司法機關。

  工藝標準缺細則,行政監管走過場

  2018年5月,張家港市公安局立案偵查并抓獲沈某、楊某等人,認定其非法處置污染物6000多噸。經檢測,相關“凈水劑”和酸洗廢液中重金屬鎘、鎳、銅、錳均有項目超標3至10倍。

污水排放

  辦案團隊認定,2014年以來,沈某等人從28家鋼鐵企業回收3萬多噸含有重金屬的酸洗廢液,收取處置費用1240多萬元,并以“凈水劑”名義非法出售給不具備處置重金屬污染物能力的20多家企業,獲利620多萬元。2022年12月,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終審裁定,以污染環境罪判處沈某等人有期徒刑六年至二年六個月不等,并各處罰金,追繳違法所得1800多萬元。

  半月談記者復盤該案發現,治污企業不治反污,自有其原因。

  治污工藝缺乏可行性標準。工業生產中的酸性廢水可作為混凝劑原料,用于凈化堿性廢水,實現“以廢治廢”。據沈某交代,混凝劑種類繁多,涉及處理條件、工藝流程、原水水質、處理后水質等多因素,目前沒有統一行業標準,“容易鉆空子,以次充好,夸大效果”。在該案中,沈某等人從上游鋼鐵企業回收含有重金屬的酸洗廢液,在大部分未處理、少部分未充分處理的情況下,將其作為凈水劑出售給下游印染企業用于處理堿性廢水,涉及的印染企業不掌握重金屬處置工藝,也沒發現其中貓膩。

  行政監管“重形式、輕效果”。相關部門的網上危險廢物管理系統要求危險廢物產生、經營、運輸單位等填錄相關信息,通過電子聯單等形式對危險廢物處置、交換、再利用等實行閉環管理。半月談記者調研發現,這些系統缺乏嚴格審核或限制,相關企業可根據自身需求隨意填錄,掩飾違規操作。如在該案中,沈某等人將大量回收的酸洗廢液直接從上游鋼鐵企業運送至下游印染企業,在危險廢物管理系統中填寫虛假入庫信息,騙過環保部門日常監管。

  第三方檢測松散失范。環保部門對作為凈水劑使用的廢物中的金屬含量有明確規定,要求其制售單位自行尋找第三方檢測公司進行檢測。在實際操作中,第三方檢測公司往往僅對送檢單位提供的檢測樣本負責,而不是到現場取樣檢測,這給不法分子留下造假空間。張家港市檢察院辦案檢察官王付申說,按規定,涉案企業需要每年向環保部門申請換發危險廢物經營許可證,其中對處置后的廢水進行重金屬檢測是重點審核項目。為順利換證和應付檢查,沈某等人多次指使人員取自來水送檢。公司內備有兩份檢驗樣品數據記錄本,一本記錄真實結果,另一本則是虛假記錄。

  做實監管檢測,強化綜合研判

  司法人員及專家建議,加大對“以廢治廢”企業的監管力度,提高環境污染綜合監測水平,推動工業廢棄物源頭治理。

  張家港市檢察院副檢察長韓廣強認為,要進一步優化危險廢物管理系統,遵循從嚴原則完善信息錄入審核、聯合審批等制度,推動各部門信息公開,強化監督制約,防止問題企業偽造臺賬,逃避監管。

  張家港市公安局辦案民警許辰宙表示,對行政執法領域的第三方檢測機構,要加強規范,建立高于一般生產生活的檢測標準;相關行政主管部門既要對第三方檢測進行結果審查,也要對檢測程序、檢測過程予以審查或監管,作出科學公正判斷,強化行政執法效能。

  南京市生態環境保護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卜現亭建議,依托政府大數據平臺,綜合比對企業用水、用電、納稅及周邊空氣、水源監測等信息,研判污染線索和隱患苗頭,提高環境污染綜合監測水平,實現早發現、早治理。(半月談記者:劉巍?。?/p>